
财经互联网的未来令人神往
——专访和讯网总编辑杨斌
专题「财经媒体」
□子木
杨斌
湖北孝感人,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曾任南方都市报采访部主任、深圳记者站站长、编委、副总编辑;参与创办新京报,历任常务副总编辑、总编辑。现任和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董事、副总经理兼和讯网总编辑。
财经互联网将替代传统财经媒体吗?怎么理解财经互联网的发展和未来?传统财经媒体或者旧媒体如何转向财经互联网或者新媒体?胜数大吗?围绕以上问题,南方传媒研究(以下简称“南”)近日专访了著名财经互联网公司和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董事、副总经理兼和讯网总编辑杨斌(以下简称“杨”)。作为南方都市报前副总编辑和新京报前总编辑,让我们听听他的转型心得。
财经互联网成为主流媒体了吗?
南:我们注意到,和讯网从去年以来,新闻属性和页面视觉发生了很大变化。这个变化是你主导的吗?有没有深层次的原因?
杨:和讯网能让人感知的明显变化,首先就是资讯总体质量的提升,强化了媒体属性。媒体属性的强化,不仅体现在具体的编采技巧和呈现方式,更包括理念上的明确和调整。这样的变化并非和讯网一时的心血来潮,确实是顺应了深层次的大背景。
最近几年,互联网异军突起地往主流媒体推进,带来广告市场快速增长。快速增长的互联网广告市场,也反作用于互联网往主流媒体方向靠拢。尤其是财经互联网的用户和市场,去年更是迎来了空前的规模,高于互联网整体增速。和讯在过去的三年,广告营收连续翻番,让我们看到了财经互联网媒体属性的广阔前景,以及发轫于这个基础上的其他业务强力拓展的可能性。换一句话说,财经互联网最可指望和把握的,首先是广告,而能带来广告的首先是它的媒体价值。从媒体角度切入和突破,成为财经互联网领袖,恰恰又正是和讯网和它的大股东联办集团多年来的理想以及资源、人才、实践各方面积累的优势——联办旗下目前有16 本杂志,多数是以《财经》、《证券市场周刊》为代表的财经类或泛财经类读物,已经是国内知名的媒体集团了。我个人的传统媒体从业经历,跟和讯网现阶段的发展需求相契合。并非我来到和讯网之后,才有这样的变化,而是和讯网需要有这样的变化,因此才找来我。硬要说主导,我也是执行的主导,而非方向的主导。我首先是受益者,其次才是推动者。这个因果关系不能颠倒。
南:您刚才提到财经互联网和主流媒体的概念。财经互联网比如和讯,已经成为主流媒体了吗?
杨:艾瑞的调查显示,从2007 年3 月起,财经资讯的网民数开始超越新闻资讯和社区。即使流量从去年后期起受股市下滑影响被大量侵蚀,但财经网站在去年第四季度,今年第一、二季度的覆盖人数仍然分别增长10.9%、6.9%、12.7%。这表明,财经互联网的用户从小众成为了大众。另一份针对投资者的调查显示,“理财信息的渠道来源”首选互联网的达到86.6%,居首位。这表明,财经互联网从边缘渠道成为主要渠道。以和讯而言,我们平均每天的用户数达到350 万,用户的社会地位、教育程度、经济收入和消费能力普遍较高,这是中国的财经类报刊无法企及的一个受众数。
除对投资理财用户的直接影响之外,财经互联网新闻资讯的崛起,也开始对经济政策的制定者和企业发展的决策者产生影响,同时成为经济学者和媒体界的重要信息源——比如,股民在牛市熊市的情绪,各方关于救市还是不救市的争议,互联网是第一舆情阵地。以和讯为例,我们已经成为证监会、银监会、保监会等机构圈定的重要媒体对象;众多的上市公司和行业领袖,愿意通过和讯与社会交流;国内主要和活跃的专家学者、研究机构,都在和讯有专栏、博客,随时接受我们的访谈;各个财经媒体的记者编辑,将和讯作为消息源的监控对象,甚至设为首页。
第三方面,从市场盘子的角度而言,我们刚才提到了财经互联网广告的快速增长,不仅于此,针对机构或者个人的互联网财经信息收费服务,从酝酿和等待的导入期也进入快速发展期,是国际投资者眼中的朝阳产业,这一块收入相对于广告而言,更具成长性和可持续性。今年的一项调查显示,有56.6%的财经网站浏览者使用过收费的网络财经信息服务,包括无线财经服务、收费软件服务、收费资讯服务等。有统计称,2007年中国互联网这一块的收入规模达8.9 亿元,今年将达到13.1 亿元,明年预计达到18.4 亿元,增长率分别为53%、42.4%、18.4%。以和讯为例,除广告收入外,证券分析软件等个人投资理财产品的销售也连续三年翻番。和讯今年引进国际财经信息服务业巨头路透为第二大股东,正是冲着这一块巨大的前景去的。
从我的角度来看,财经互联网有主流的价值观、主流的影响力、主流的受众、主流的客户、主流的市场,已经是
主流媒体了——至少,你不能否认它正在成为主流媒体。
财经互联网的想象空间很大
南:做媒体,“内容为王”是普遍的说法。和讯和财经互联网媒体如何解决资讯来源不足、质量不高的问题?
杨:你所说的“不足”和“不高”, 大概只能是针对传统媒体的新闻原创特权以及因这个特权而建立的人才积累而言。从这个角度去比,也许有一定的道理。但从总体比较,财经互联网媒体资讯来源更为充足,质量更高。
以和讯为例,资讯生产有四种大的方式。
一是编辑方式,即所谓1.0 方式。今年7 月份,和讯日均编辑发稿大约20000 篇。转载方面,既有联办集团杂志群的信息为支撑,同时又通过合约覆盖了国内至少600 家媒体的稿源;原创方面,虽然有政策的限制,但仍然有较大的作为,通过访谈、投稿、约稿、专栏、调查、辩论、会展、直播等形式,日均自产稿大约1700 篇,这个数字占总发稿量的9%,带来的流量占总发稿量的33%,两个比例均远高于其他任何一家合作转载媒体。
二是社区方式,即互联网特有的2.0 方式。吧、论坛、博客、圈子等,也是开掘不尽的信息海洋。比如,去年一次加息,当天和讯博客中即有600 篇相关评论。股吧和论坛的火爆,就更不需说了。
三是数据方式,即各类交易行情以及衍生数据的及时性浏览和查询。比如大盘和个股行情,那些不断变动的指数、阴线阳线等曲线,通过各种演算生成的数据列表、排行榜和解析图,实用性最强,往往比文本资讯更容易对用户产生吸引力和粘性,甚至是大部分用户的第一浏览目标。
四是产品方式,即财经互联网特有的技术方式。比如我们有一个千股宝典频道,积十年之功研发,上线时间并不长,所有内容全部是计算机自动生成,每个交易日都可产生1800 套股评、3300套报告、几万张报表、6600 万字——注意,每个交易日天天如此,这样的天文数字,不可思议,吓死人吧?
上述四种方式产生的资讯数量和质量,跟传统媒体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你有的我都有,你没有的我还有更多,没有比较的必要了。
南:那么,跟传统财经媒体相比,财经互联网媒体比如和讯,定位和规划上上有什么不同?
杨:准确地说,要做定位和规划的应该不是财经互联网媒体,而是财经互联网。媒体属性只是财经互联网的一个特征,甚至只是冰山一角,财经互联网的想象空间,要比一个媒体的内涵大得多得多。我试图将它归纳为五个方面。
第一,财经互联网是财经资讯提供商,愿意的话也可以将这个定位称为财经网络通讯社。这个定位基本可以覆盖传统媒体的一切表现形式——文图、音频、视频等,报刊、广播、电视、通讯社等,以及建立在这种表现形式基础之上的各种传统媒体的服务和赢利模式。更快速,更海量,更便捷,更立体,互联网已经呈现出的这些超越传统媒体的优点,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和习惯的不断养成,将呈加速发展状态。在这方面,和讯网处在最领先位置。
第二,财经互联网是财经社区平台提供商。某种程度上来说,个性和互动的2.0 的特质,就是互联网最典型最根本最有价值的特质。我们看到,2.0 特质在财经互联网的发展,早期以论坛为代表,中期以博客为代表,现在以股吧为代表,都有可圈可点的案例。在这方面,和讯有非常好的先发优势,有庞大而优质的用户基础。
第三,财经互联网是财经数据库提供商。基于各种行情以及因此而衍生的数据库建设,是互联网在财经方面最重要的特色,也是财经互联网较高的门槛。和讯是少有的自有数据库建设者,绝大部分财经网站的数据库则是依靠购买和合作。购买和合作会受到他人的限制,如果想谋求更大的可控的发展,自有数据库是基础。
第四,财经互联网是投资理财产品提供商。这类产品包括相关的工具,涉及股票、期货、外汇等领域,对专业性和技术性的支持要求很高。投资理财产品可以作为吸纳用户的网站免费服务,更可以终端或者web 的方式销售给个人或者机构。刚才提到了,这一块潜力很大,和讯已经打开了不错的局面。
第五,财经互联网是金融电子商务服务商。网站可以通过与券商等金融机构或金融产品进行超级链接,为基金、保险、外汇、期货等金融产品提供交易平台,以及金融产品售后服务后台,构建网上金融超市。同时,还可以依托专业数据,以第三方的视角对金融产品的市场价值、诚信度等指标进行深度分析、研究、评测,为投资者设计合理的理财规划,充当财富顾问。这一块业务,由于政策的限制、交易安全的隐患以及消费习惯的欠缺,没有特别成功的实践,尚处于探索期。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财经互联网的蓝海,前途不可限量。和讯正在为此进行积极的调研和尝试。
我们可以看到,传统的财经媒体是单一的资讯导向,目前仅限于,大概也只能限于第一种定位:财经资讯提供商。而哪怕就是这唯一的生存方式,也受到了财经互联网的巨大威胁。财经互联网仅靠这一点,就可以蚕食甚至取代传统财经媒体的市场份额。刚才在谈到财经互联网资讯建设的时候,我提到了社区资讯化,数据资讯化,产品资讯化。而多元化方向的资讯、社区、数据、产品、服务五个关键词,理论上都可以任意两两转化,每一个两两转化,都有望产生乘数效益。如果把这种任意两两转化的魔方玩得出神入化,才是最大程度挖掘释放了财经互联网的潜力。财经互联网在上述五个方面任何一个领域能取得领先,都可以在激烈竞争中找到一席立足之地。领先的领域越多,竞争中就越强势,越有后劲。假设和讯网能在五个方面都领先,和讯网就完胜了。这是令人神往的。
南:你描绘的令人神往的前景,大概正是财经类网站在去年一下子涌现了40多家的原因。财经类网站的大量涌现,是一种必然趋势吗?会不会昙花一现?
杨:从大的背景来说,财经类网站的大量涌现适逢其时。目前,沪深两市股票有效账户突破一亿,去年的国内期货市场交易额估算达40 万亿元,比上一年增长一倍。基民、理财这样的概念,如果你还没有参与进去甚至没有听说,简直要被视为老朽的落伍者。至于整个中国的经济发展势头,我就更不需要找数据来说明了。和讯看好并一直坚持的财经互联网方向,被更多的人接受并投身其中,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现实。和未来相比,财经类网站的大量涌现也许不是多了,而是还不够。财经互联网作为一个总体的热度领域,现在才刚刚开始,其存在和发展将是长期的,不会昙花一现。
但是,也应该看到,目前的大部分财经网站,主要集中于有限的几个投资资讯领域,甚至就是一个纯粹的股票网站,更甚至就是一个荐股网站。过于追求流量和短期效益,忽视价值导向和用户导向,这一类的财经网站,有很大的脆弱性和投机性。竞争本身就很激烈,前行者已经积累了相当的品牌、用户、资源、市场份额。后来者牛市时尚可一搏,熊市时则难以为继。牛熊市是交替轮回的——有声音说现在就是熊市了,能挺过去吗?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这些雨后春笋般涌现的财经网站,很多一定是昙花一现。优胜劣汰,也是正常的过程。开一句玩笑,中国那么多的报刊,好像一直都活着,并没有“昙花一现”,但除了可以数得出来的那些家,绝大部分跟死了或者等死有什么区别呢?
最应该“利”的“器”就是市场化的机制
南:您对财经互联网前景的描述,似乎让人觉得传统财经媒体还没怎么大发展就要遭遇生存危机了。传统媒体面对互联网的冲击,是非常焦虑的。您如何看待这种焦虑?
杨:我特别佩服麦克卢汉在40 多年前的一句预言:面对电子媒介的强大攻势,印刷术必将死亡。如此爆炸性的预言,在当时恐怕就像有人说地球终将灭亡一样,也许有人唱和,但终究觉得遥不可期,纸媒体们难免嗤之以鼻。即使三四年前,纸媒体们还在试图抵抗互联网的侵入。他们唯一的抵抗武器,就是他们的内容,于是国内成立了至少两个联盟,
希望抬高内容售价,甚至不再出售内容。大家外强中干地麻痹着自己:不要怕,纸媒体会永远存在的,不可能被完全取代,以此抚慰内心越来越严重的惶恐和怀疑。结果是,联盟当然是解体了,互联网不战自胜,更加咄咄逼人。
我曾经在回答一个财经报纸记者的类似提问时说:没有什么好焦虑的。纸媒体作为一种载体,一定要接受必将死亡的事实。既然必将死亡,你的任何挣扎都是徒劳无益的,因此,大可坦然面对。一个行业也好,一代人也好,各有各的寿命、宿命和存在价值,更新换代是社会发展的进步和规律。纸媒体已经风光很久了,要知足。与其焦虑,不如珍惜这
剩下不多的好日子,尝试投胎重生。我的回答虽然尖刻,但本意是希望纸媒体们冷静而理性。现在,纸媒体不可替代的自欺几乎没有悬念了。大家普遍正在做的,正是最正确的态度:放弃抵抗,拥抱即将全面到来的新媒体时代。
南:传统媒体拥抱新媒体,有多大的胜数?
杨:老实说,不乐观,但也并非不可为。传统媒体固然劣势凸显,互联网等新媒体也有软肋。在新媒体们还没有完全将自己的软肋去除之前,传统媒体的浴火涅还有机会。
南:您能具体谈谈如何拥抱新媒体吗?您如何理解新媒体?
杨:新媒体有很多定义,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传播”。我愿意从新精神的角度来阐释新媒体。我在多个场合鼓吹过,新媒体应该具备的新精神,包含三个方面。
一是互联网精神,也可以说是技术精神。新媒体的技术因素,是其带有革命性的根本原因。技术的日新月异,颠覆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思维理念,激进者甚至认为技术带来的媒体性质改变对社会的影响要超过媒介内容对社会的影响。旧媒体的从业者尤其是领导者,基本是文科学历,编辑记者出身,面临的普遍问题是对技术的陌生,以及因为陌生而导致的心理上的畏难和抵触。相反,新媒体的从业者尤其是领导者,技术出身者居多,工程师或者程序员的背景,让他们嗅觉灵敏,无法不成为先知先行者。经常有人问我,从报纸转到互联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我回答,在报界尚觉得自己风华正茂——我在新京报时大概是全国最年轻的综合性日报总编辑,而到互联网,我不过是个新兵,却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少互联网领袖,年龄比我还要小,有的还成名多年。互联网比报纸复杂,复杂之处首先在于技术。新媒体精神,第一要跨过的就是技术的门槛,保持学习能力和创新能力。永远站在技术的前沿,你才会长生不老。
二是商业精神,也可以说是市场精神。互联网精神尚可以通过个人的努力提高理解和实践能力,商业精神则还取决于大的经济环境和政治文明。多年来的计划经济体制,旧媒体们不太需要也因此缺乏市场的概念。改革开放30 年了,旧媒体们积累的一点点可怜的市场成果也大大得益于政策的垄断性保护——与其说是得益于这种保护,不如说是受制于这种束缚——束缚了资本的自由流动,束缚了企业的治理结构,束缚了人力的薪酬激励,因此也大大束缚了旧媒体的生产力。这种政策性的束缚,其实对于新媒体同样存在,不过是束缚的方面不同。商业精神的缺失,源于中国的特殊国情,成为新旧媒体融合的最大障碍。商业精神的健全,不仅需要媒体人自身的追寻和争取,更需要国家的开明和扶持。这是大势所趋。既然是大势所趋,那就让它来得更加早一点,猛一点吧。
三是媒体精神,也可以更缩小为新闻精神。媒体的普适价值,比如真实,公正,准确,客观,批判等等,对于中国的旧媒体来说,近些年刚刚有复苏的意识,出现了为数不多的若干家尊重新闻基本规律,但仍然比较初级的纸媒体和电视台。而对于有着天然的互联网精神和较好的商业精神的新媒体来说,尽管客观上有更好的独立性保障,但这些价值观还没有完全树立,至多在个别网站和一些个案上,有着自发的萌芽般的潜意识。甚至,对新技术的占有,带来了新媒体的自大和自恋。对商业的急功近利,则让新媒体也有容易妥协和堕落的一面。世界惊呼新媒体在渠道和终端方面的超强控制力,同时开始忽视内容本身应有的地位。这种并不一定符合真理的舆论,让新媒体骄傲,让旧媒体失落,但同时也是新媒体成长的死穴,旧媒体新生的根基。媒体精神必须成为一种高度的自觉意识,新媒体才有了血肉和骨骼,才有不死的魂魄。新媒体在发展初期,囿于生存压力和经验、人才的欠缺,我们还可以对他们的媒体精神不作苛求。但经过这
些年的发展,一些新媒体已经成为庞然大物,理应明确树立媒体精神。从小的方面来说,这是企业突破自我的需要,从大的方面来说,也是新世纪需要他们有更多的责任担当。
南:同时具备这三种精神,要求很高啊。
杨:是很难,但他们之间有着内在的相关性,彼此并不冲突。
在我所说的新媒体应具备的新精神当中,互联网精神是基础,商业精神是动力,媒体精神是灵魂。而无论是互联网精神、商业精神,还是媒体精神,并不是各不相干的三张皮,他们共有的终极属性——自由,平等,开放,多元,发展,尊重基本的人权和人性,完全可以融会贯通。新旧媒体变局,无论怎么变,要想变得好,都万变不离其宗。这是新媒体应该承载的新精神,这样的新精神是新媒体的历史使命。也只有具备这样新精神的新媒体,才具有最持久的生命力。新媒体也许还会由新变旧,新精神则会历久弥新。
南:很多传统媒体包括财经类报刊,也开始向互联网进军,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
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我看来,传统媒体进军互联网,最应该“利”的“器”,就是市场化的机制,也就是我刚才说的所谓商业精神。传统媒体都在单一的国有体制之下,大家都受其利,也都受其害,是在同一个游戏规则下同一个螺蛳壳里此消彼长。但一旦进入互联网,你面对的不再是那一亩三分地,而是无边无际的海洋,你的对手也不再是以前那些陪你一起玩的“难兄难弟”,而是生机勃勃如狼似虎的商业公司,你必须按照海洋和商业公司的游戏规则参与竞争,你只有抛弃体制的包袱,才有可能不输。实际上,很多传统媒体早就进入互联网领域了,但至今仍然没有商业成功案例,原因概出于此。这么多年的教训还不够吗?千万不要在这个方面再存侥幸了。
第二个方面,所谓的技术精神,这是传统媒体的又一个致命短板。你必须对技术有足够的尊重和体认,必须找到足够有实力的技术团队,必须适时解决各类技术研发瓶颈,否则,你将永远跛着一只脚,跑不快的。
至于切入点,传统媒体唯一可依赖的优势,在于内容,因此基本上只能先做一个新闻网站。不过,简单、机械地把报纸上的内容粘贴到网站上,这条路难以走通。不少财经媒体寄希望提高新闻产品的议价,走付费阅读的路子,但由于国内资本市场的封闭性和发展阶段,决定了中文财经资讯缺乏议价能力。即便是欧美,报网联动风行一时,目前尚有一半亏损,鲜有赢利。要知道,国外这些网站编辑基本是和传统媒体共用的,人力投入是国内无法比拟的。即便是号称200 万付费阅读用户的华尔街日报网站,其“赢利”的前提,也是在不计算主报人力投入和版权成本下实现的。默多克掌握道琼斯后马上放弃收费,显然是有道理的。FT中文网走的则是经营纸媒品牌的路子,其中重要的方面,是靠延伸纸媒的品牌价值通过各种线下活动实现收益。这种方式实际上是传统的生产方式,只不过变了一个载体。
目前来看,通过转型为新闻网站而在广告份额上分一杯羹,似乎是唯一可争取的主要的营收来源,尽管这条路相当艰难。但我说过,互联网不仅仅是一个媒体。在新闻网站的定位和其他互联网定位的结合之间,在广告模式和其他营利模式的结合之间,如何掌握好时机和分寸脱颖而出,就看各家的造化了。
传统媒体人转行互联网必然要遇到的拷问
南:您在进入和讯网之前,并没有操作过专业财经媒体和互联网。相对于你以前的经验,您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杨:产品、社区、数据、运营,这四个概念几乎成了我现在工作的口头禅,而这四个概念,在传统媒体几乎不涉及。对于报纸来说,报纸整体就是产品,发行和广告销售就是运营,除此之外,均无其他,因此大而化之。但在互联网,产品和运营除了公司层面类似传统媒体这样大的区分外,网站内部还必须细分,网站本身不仅仅是一个编辑部,同时也是产品部门和运营部门,产品的好坏和运营的高低,有着不亚于内容的重要性。至于社区和数据,也是财经互联网的重要特性,不重视不行。
南:新闻呢?新闻是您的本行,不是您现在工作的口头禅吗?
杨:有一次,《财经》杂志主编胡舒立跟我电话讨论一篇稿子时,我说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内容。胡舒立说,这个稿子是很热的话题,就放在和讯网的重要位置,你作为总编辑,竟然不知道?我说惭愧啊。做报纸的总编辑的时候,我几乎天天参加编前会,天天审核并签发版面,甚至天天和编辑记者探讨新闻的选题、头条的判断和标题的制作,任何人跟我谈起某一个新闻,几乎没有我不知道的。但到和讯网就不同了,新闻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尤其是新闻上道之后,占据我大量时间的,更是产品啊运营啊数据啊社区啊等等和新闻无关的事情。此总编辑非彼总编辑啊。
两个月前,我们整理出了系统的和讯网编辑规范。在这份长达19章17万字的编辑规范里,真正意义上的跟传统媒体类似的文本、视觉、音视频规范,只占其中8 章7 万字,更多的篇章是在论述互动、安全保障、媒体合作及推广、用户体验、编辑搜索引擎优化、网页制作、数据采集、产品经理、项目管理等方面,大大突破了传统媒体的“编辑”概念,完全多维。
南:传统媒体人进入互联网工作的越来越多。您作为其中一个代表,能不能谈一下成功转型的秘诀?
杨:首先要纠正的是,我到和讯网的时间才一年零8 个月,现在说转型成功,未免太早。实际上,我对自己是否能转型成功,一直没有必胜的信心。
我一直在强调,包括和讯在内的互联网,绝不仅仅是一个媒体那么简单。互联网和传统媒体的差别,打一个也许并不准确的比方,就像汽车和自行车的差别,表面上看都是交通工具,实际上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行业,你不要以为你造过自行车,就可以以此为基础造汽车。传统媒体承载的只有内容,互联网承载的除了内容,本身还是渠道、终端。对互联网多重属性和可能性认识的必要性,远远大于我对媒体属性和可能性的认识。我必须有足够的热情、韧性和灵气,才
能克服先天性不足,才有资格谈转型——至于成功,早着呢。
不仅是转行,我还面临着从体制内向体制外的转型,面临着一个单纯的媒体人向复杂的公司人的转型。我不再是一个体制内的总编辑,而是一个体制外的职业经理人。对两种不同状态的角色认知以及文化冲突,是所有传统媒体人进入互联网必然要遇到的拷问。而对很多传统媒体人来说,往往这一关更难过。
无论是否转型成功,我都愿意作为新旧媒体融合的一个小小标本,也算是一点价值吧。
南:我知道您的几个副手以前都是您在南方都市报和新京报时的骨干,同样也面临这样的转型。人才是任何企业的核心资产,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您能评价一下他们吗?
杨:我现在有四个副总编辑,孟波、陈峰、陈志华在来和讯之前,已经在搜狐、新浪两个大网站身居要职,比我熟悉互联网。李列刚刚加入,之前还在21 世纪经济报道、上海证券报、财经杂志工作过,比我熟悉财经。做人做事,他们都让人放心,彼此互补,更有很多值得我个人学习、感谢且填充我的不足的地方。我是否能够“成功转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是否能够“成功转型”。我可以缺,他们不可缺。我相信,他们比我重要,比我有前途。假如我能给和讯做一点贡献的话,那么,把他们为代表的一批优秀分子延揽进来,成为和讯宝贵的人力资源,就是我最大的贡献。
传统媒体有焦虑,其实互联网更焦虑
南:我们注意到,和讯网今年内除了引进路透入股外,8月初又宣布和百度进行战略合作,全面运营百度财经。大家都在不停地寻找新的模式和思路,您能预测一下财经互联网的明天吗?
杨:路透将强化和讯的财经服务特性,百度将强化和讯的互联网特性。和这两个巨头的结盟,使和讯在品牌、资金、技术、市场推广、用户导入、客户共享、公司治理诸方面都会提升,必然大大巩固和讯在财经互联网的领先地位。
其实,不仅仅是财经互联网,对于整个互联网行业来说,它的未来,实在让人有太多的憧憬。传统媒体的模式和环节,就那么几种,100年来没有太大的变化,人人都可以描述,几乎没有创新的空间。互联网不一样,哪怕是短短的十来年,它就已经有了几十上百种模式和环节,每一个模式和环节,都能产生成功的案例或者可能。而在接下来的一秒,也许又会出现一条崭新的路径,让你一飞冲天,一步登顶,一夜成名,一夜暴富。这正是互联网的魅力之处,同时也是互联网的可怕之处。到处是机会,到处也是陷阱。有多少诱惑,就有多少风险。随时可以名利双收,随时也会声败财散。一个传奇的诞生,踩在一千个失败者的身上,又会招来一万个挑战者。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志得意满的互联网寡头,也曾经有多少血泪,不足为外人道。而互联网的突飞猛进,变幻莫测,又无时无刻不让包括寡头在内的所有从业者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互联网如此海阔天空,有几个人敢担保自己不会迷失,永远罩得住?
你提到传统媒体有焦虑感,其实进了互联网更焦虑。传统媒体进入互联网是摸着石头过河,在互联网浸淫多年的资深人士仍然浮躁嘈杂,难以达成共识。只不过,你进入互联网也许会死,也许不会死,但不进入互联网,你一定会死。这就是残忍的互联网,更是伟大的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