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讲述
□鲍小东
一
我是个一个胆小鬼。
比如7 月2 日,我住在安徽省阜阳市的A 宾馆,下午,我又在B 宾馆开了一个房间,为的是当晚见一个叫做张治刚的人。
晚上9 点多钟,张治刚来了。当地朋友周道付不放心,他隔着一条街,观望着我窗口的动静,直到深夜11 点多钟采访结束。
而我打开了一只录音笔,塞进床底,另一只录音笔关闭着,随意地排放在桌面上。我对张治刚的采访就在这样的场景下进行。
张是安徽省阜阳市颍上县城建局局长、工业园党工委书记。其实,这个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家族,他的家族中,有多人在当地身居要职。如你所知,在一个小县城里,假如谁家有多人身居要职的话,那么如公安、工商等国家机器往往就是私有的。
实际上,这些也未让我十分害怕,让我真正害怕的是张治刚的三弟。在当地,几乎无人知道他的真名,但都知道他的绰号“三毛”。在多人的表述里,这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黑社会头目,比如曾在光天化日,在人群众多的医院里,不慌不忙地掏出刀子,在某人的屁股上连捅几刀等等。
这些未经证实的传言,一直压抑着我,甚至决定了这次报道的采访方式、以及采访成本的增加。
二
我之所以赴阜阳市,是因为张治刚的堂哥张治安,他原来是阜阳市颍泉区党委书记。为了阅读的方便,以下以“安”代替张治安,“刚”代表张治刚。
我和安曾在去年见过一面。那时,因日本《产经新闻》报道称,颍泉区有钱建豪华办公楼,却无钱修建杨庄小学的危房,杨庄小学只好向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申请国际援助。
安没有接受我的采访,但安排了颍泉区委办公室主任张西海等人,请我吃饭,他于中途出现,连敬了我四杯白酒后,和张西海离开了。安没有再回来,张西海回来了。饭后,几个人一起回到我房间。
张西海打了一个电话,司机便拎着一只手提袋进来。张西海说,是几条内裤。我说,这是我老婆关心的事情。
我拒绝了“内裤”,也就拒绝了安的盛情。不能做朋友,就只能是敌人。安找到了得力的关系,我的稿子因此被压住不发。但是经过我4 个月的努力,稿子终见天日。
这就是我和安短暂的第一次。
现在,我期待和安第二次见面,但没有机会了,因为他被安徽省纪委带走了。他因涉嫌迫害至死举报人李国福,被停职并接受调查。
在写这个手记的时候,刚告诉我说,安已经被批捕了。这就是说,“涉嫌”二字可以去掉了。
按照我的判断,安这样做,太不值得了。李国福举报他的问题,无非是他在任期间开发五大形象工程时,存在挪用资金和违规使用土地的问题,这样的事情,到处都有。
之前,先后有《三农》杂志、中央电视台,以及南方都市报报道过安的豪华办公楼事件,但对他毫发不损;更早前,媒体还报道过他被牵扯进原颍上县委书记张华琪的受贿案中,但他竟得到了提拔。
南方周末还曾报道过他制造的储怀刚冤案,而这个冤案几乎是在阜阳市政法委、甚至在阜阳市委市政府的发展经济的名义下、制造出来的。报道出来后,安亦未受到任何影响。
再者,安开发的五大政绩工程,得到了上级政府的认可。所以,安制造出一个李国福案,让人难以理解。
但是,一旦梳理出颍上张氏家族的政坛发迹史,你就会发现,安开发五大政绩工程,并制造李国福案、储怀刚案,皆有因果。更深远的背景则是,颍上政坛的张氏家族是传统的政绩观、发展观下的必然产物。
安的父辈张家顺、张家旺二兄弟,凭“全球环境五百佳”起家,以文盲或中学文化水平,进入阜阳市颍上县政坛,分别创造“小张庄神话”和号称“天下第一农民公园”的南湖公园。
历经二三十年的浸淫,如今,张家在颍上县政坛根深叶茂,他们的第二代中,加上儿女亲家,共有二三十人分布在颍上县重要部门。他们在他们主政的地方,均大肆圈地,开发生态园、大型广场等形象工程。他们的手法与其父辈如出一辙,即挪用各种专项资金,集中大量财政,甚至不惜以发展的名义,侵犯农民等弱势群体合法权益。
6月10日,我从广州出发,经合肥,到阜阳,而后,出没于阜阳市和颍上县之间,追寻张家发迹的脉络,
三
7 月2 日前,我的采访都潜伏在地下,我先后换了10 次宾馆,每次都用当地人的身份证登记住宿。我还接受各位受访者的建议,住在阜阳市区,但多日包车去颍上县采访,因此,这次采访包车费用高达2200 多元。
6 月17 日,我包车去颍上县,当地人谢守辉带着我,以游人的身份,实地了解迪沟镇的生态园、竹音寺的情况,这都是张治刚在迪沟镇主政时期,挪用了煤矿对塌陷区农民的赔偿款、以及其他很多专项资金建成的。
尽管我们小心翼翼,但最终还是被张家人发现了。晚上,我和司机刚刚准备回阜阳时,就发现有人跟踪,一辆车速度十分缓慢地时前时后,也许是犹豫了很久,最终放弃对我们采取什么行动,消失在我们身后的夜色里。
不久,我的采访对象谢守辉、靳亚章等人,均打电话告诉我,张治刚已经打电话询问他们,是不是有记者来采访。他们都假装不知道。
但第二天,张治刚和一个姓郭的律师,来到阜阳市区,找到我的朋友周道付,要请他吃饭。
周立即打电话给我,让我赶紧换宾馆,张治刚已经知道我的住处了。
是谁透露了我的住处呢?知道我住处的人,都是那些常年举报、上访的人,他们怎么会透露我的住处呢?
我想,也许是颍泉区宣传部副部长叶陆苗。因为我曾用手机短信联系过颍泉区委一位领导,想约他私下见面。王没有和我见面,但发来三个字:“感谢您!”
然后,他安排颍泉区委宣传部部长吴某和副部长叶陆苗请我吃饭。并在电话里说:他安排的人,一定可靠。
我和吴某是第一次见面,和叶陆苗是第二次见面。稳妥起见,饭桌上,我除了和叶陆苗叙旧之外,没有就采访事宜提一个字。
饭后,我仅带叶到我房间继续“叙旧”。
7 月7 日,我和叶陆苗再次见面,终于证实,确实是他将我的住处告诉了张治刚。但叶说,因为刚找到了他,他也没办法。
再回到6 月18 日,张治刚、郭律师和周道付一起吃饭时,竟然掏出了我的名片,并称,我是一个很难缠的记者。他想让周道付约我见面,还说,如果我不和他见面,他也会找到报社的。而且还说,他和新闻出版总署的某领导熟悉云云。
交谈过程中,周表示他和我相熟,但不知道我又来了阜阳,不过,仍然愿意给张治刚帮忙。
我的外围的采访尚未结束,此时和他见面,既不能与他进行深入的交谈,还可能会给下一步采访带来障碍。
所以,我让周道付转告张治刚:我因紧急采访任务去了四川,但几天后会回来,一定会与他见面。
作为一个男人,不该戏弄别人,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显然,我不能这样告诉张治刚:等我的外围采访充分后,再来找你吧!
四
6 月19 日,谢守辉反馈说,张治刚打电话询问他,我是不是戴着眼镜。
周道付反馈说,张治刚又打电话给他,已经知道我是安庆人。
可见,张治刚做了很多功课。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断接到多个来自广州的电话,他们有的是我的同事,有的是在别的媒体工作的安徽籍人士,他们分别受人之托,了解我在阜阳做什么,是单位委派,还是个人行为等等。
他们还约了几个在广东政坛工作的安徽藉人士,要请我吃饭,问我何时回广州。我说,很快了。
6 月24 日早晨,我又包车去颍上县,去采访一个叫“马连康”的人。我和此人没有直接联系,而是通过靳亚章联系的。
当我到了我们约定的地点后,迟迟不见马连康出来。后来,连手机短信也不回了。我只好打电话给他。马不得不说,对不起,我家有客人,并加重语气说,好几个城建局的人在我家!
张治刚就是颍上县城建局局长。
难道靳亚章的手机被监听了?我让司机立即开车返回阜阳。当我们刚刚走出县城时,三辆黑色轿车,飞速赶到,并从我们车头处,迅速掉头,又飞速开回去了。我认为这是他们向我示威,司机并不以为然。
但第二天,我和马连康等几人,约在一个更加偏僻的地方见面时,马说,前一天,先后有七八个人去了他家,进进出出,不停地打电话,寻找一辆红色轿车。而我包的那辆车就是红色轿车。
6 月27 日,南方都市报深度新闻部在广州开会,陆晖要求所有出差的记者,都必须回到广州。所以6 月27 日中午,我得以在广州,和几个在粤工作的安徽籍人士一起吃饭。
因为都是安徽人,所以氛围很轻松,大家相互敬酒、相互介绍,就消耗大量时间了。期间,一位负责联系的人约我到旁边的沙发上小聊。称阜阳市市长托他找我,他们是大学同学。
他说,我们都是安徽人,不要做太多安徽的负面新闻,尤其是阜阳,近年,因为负面新闻太多,形象受到很大影响。吴让我“手下留情”。
我坚持不戏弄人的原则,所以我没有说放弃这个报道,但我十分诚恳地表示,我会非常慎重的。并说,这个报道,南方都市报不做,也会有其他媒体关注,与其让媒体在信息不对称的状态下“乱做”,不如双方坦诚沟通,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其实,当天上午,我的朋友、新华社安徽分社记者周立民已经打电话给我,他也是受阜阳市市长之托,想让我“手下留情”,我同样表达了和市长直接沟通的愿望。
但这个愿望最终没有实现。
五
深度新闻部的会议结束后,我立即回到阜阳,采访仍然是秘密进行,但很快广州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们询问我是不是又到阜阳了。
7 月1 日,我又包车一整天,将张家两代人兴建的几个大工程,全部实地调查了一遍。当我从张庄公园出来时,司机说,有4 辆车同时跟踪我们,在我们的车前停了十几分钟后,又一起离开了。
之后,我又接到报社执行总编辑庄慎之的电话,颍上县委书记通过同学关系,间接找到了他。庄了解我的采访内容,并提醒我,因涉及拆迁,采访一定要扎实。
对于一个出差在外的记者来说,这就是最大的鼓励。
再继续地下状态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想通过庄慎之约见颍上县委书记,但没能如愿。与此同时,我开始约见张治刚。
7 月2 日晚,我们第一次见面。张治刚带了6 条中华香烟,很随意地放在我房间的电视柜旁边。采访结束后,我极力让他把香烟带走。
在他离开十几分钟后,我这才离开B 宾馆,打了一辆的士,到白京汉宫酒店,又换了一辆的士,回到我住的A 宾馆。
此后,我又和张治刚见面4 次,交流的内容越来越多。他详细打听我的经济状况,比如我在安庆有没有房子,在广州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以及按揭情况,我的收入等等。
最后一次见面分手时,他向我的出租车里塞进一包“土特产”,从手感判断,那是报纸包着的一叠人民币。我退还给了他。
经过一个月的跌跌撞撞,这个报道终于在7 月15 日见报了。总结得失时,想起林语堂的一句话,大意是,中国人一般不能享受进食的快乐,因为我们追逐食物的过程太过艰辛。世事多艰,多少采访都必须如此曲曲折折地进行,从外围渐渐逼近核心。其实,采访并无技巧,只有沟通。
(作者系南方都市报深度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