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英 夏辰 发自北京 主题歌原定由新人演唱 南方周末:在主题歌上面是不是碰到了困难?忙了全球征集,最后用的却是音乐总监自己的作品。 张艺谋:主题歌没有什么困难。这一点是我的优点,我从来对事不对人,好就是好,因为在这样的位置上,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工作上面,绝对不能有任何额外的考虑。 征歌,我们征集了四年,几万首歌曲,然后几十首、几百首反复听,一直不太满意,就继续发动,发动群众,继续,继续,继续,征歌还没有结束。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了这首歌,它原本不是给主题歌写的,特别响。词儿我就觉得非常好,我当时还说,我们的主题就《我和你》,不要《我们一起走》了,就这么说。 除了歌曲本身跟传统的《手拉手》的风格不同,有一个新鲜之外,它获得了内心深处某一种共鸣,你会觉得跟今天晚上所要表达的东西特别一致,亲和,比较简洁,直接,不绕弯子,不大说,把事儿小着说,平和着说,像一种低吟浅唱,我听着那个小样本,比这个低吟浅唱得厉害,因为是一个小样儿,还找了一个业余的孩子在那儿低吟浅唱,也没有什么伴奏,现场清唱,特别感动。真的像邻家的小伙子、邻家的女孩在你家窗台上给你哼这个歌一样的。你会觉得突然被拉近了距离,我觉得特别需要这个,因为我当时就觉得,哎呀,突然跟所有的味儿都不太一样。 我们所有团队中的人,第一遍听,全是这个感觉,这就是主题歌了。然后赶紧说,这个歌也是参加征歌的整个流程,进入这个程序,不要在体制之外。陈其钢有顾虑。第一个,我不是写的主题歌,第二个,我作为音乐总监,怎么弄成我的歌,将来会给别人说。我就说,你不要想这个事情,好就是好,然后我们为了验证,给领导听,领导也说好。所以我觉得有一些点是一致的,他也觉得这个歌很亲和,而且很让人觉得有一种心灵的感受,举重若轻,也可以这么说。 南方周末:这个歌确定下来时间很短,演唱是不是有些仓促? 张艺谋:很短。演唱当然很仓促,演唱是最后临时找了这两位歌手,剩两三周才找,前面一直是有一个野心要推新人,而且还有一个想法是新人不要穿演出的服装,穿志愿者的服装,好像两个志愿者,就像普通大街上的志愿者站在那里,在形象上要朴素,拉近距离。因为任何华美的演唱服大家都见过了,中国是看晚会最多的国家,我认为中国看歌手的演出服是全世界最多的,不是服装的问题,我希望他像大街 上的两个志愿者,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学生在演唱这个歌。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大胆。 最后怎么变的呢?这个想法坚持到最后,大家又都觉得高潮不够,这是一个,领导也觉得不够,因为没有高潮,可能没有腕儿。还有一个就是说,既然是《我和你》,应该是一个外国人和一个中国人,也更直观一点,等等各方面,最后还是算了。临时叫人,既然请一个外国的大腕儿,当然要配一个中国的腕儿,就想着男的就是刘欢吧,也是实力派,大家也没有什么话说,就临时这样做。这样的话,我来跟他们商量,他们俩都觉得不太适合穿志愿者服装,因为年龄、体型各方面,后来就说你们自己选择自己的服装,放松一点,所以莎拉·布莱曼说白裙子很好,就穿这个吧。刘欢说,他一贯穿黑的。我说没关系,穿,你自己选择,总之我们要亲和,不要华美。 南方周末:所以特技、飞,莎拉·布莱曼都没有用。 张艺谋:对,差不多就是这样。原来的想法,其实在观念上是很好的,但确实带来一个点,什么呢?两位新人穿上志愿者衣服,我们试了好几次,就是排练的时候,所有人把他俩当替身,他俩是正的,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差不多十几万人看,都把他俩当替身,不知道是正角儿。 所以大家最后都说后面没有高潮,后来我一想,好像中国人到了收尾了,都要高潮。我就突然很紧张,大家都认为是替身,大家不认为这两个年轻人穿这样的衣服,站在上面,大家都没感觉,没有人拍案叫绝。没有人说,哎哟,艺谋,你这样子就最好了。没有人这样说,大家都觉得非常不正式,我觉得这可能有问题,我自己想了半天,怎么闹。后来,张主席建议说,咱们还是找外国大腕儿,还是手拉手在一起,《我和你》。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我跟陈其钢也交换了意见,陈其钢一开始也是认为,我们的初衷还是很好的,我说是很好,讲道理,后来他也想通了。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就不要坚持导演的理念,入乡随俗吧。我就说,老百姓和所有的人看到最后要高潮,能帮助达到高潮的所有东西都应该拿来用,也不要再什么了。我说这首歌一唱,歌本身是最重要的。我们原来要的歌手的象征,服装的象征等等也问题不大,后来想算了,这就是一个最后的放弃。一直到彩排,带几万观众彩排都是这两位新人,所以这两个新人都筛选了很长时间了。两位新人,我们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俩下,所以我们就会在闭幕式上用。 南方周末:这两个新人是大家的确不知道的吗?怎么发现的呢? 张艺谋:的确不知道,也没有参加所谓“快男超女”,都没有参加过。在大学生里选的,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唱得不错,也很干净的年轻人,大二、大三的学生,穿上志愿者的衣服,真像两个大街上的志愿者。其实观念是很不错的,也很大胆,没有过,历届奥运会没有过穿着志愿者衣服上去唱歌的,雅典奥运会比约克的衣服多华丽,多有现代设计感。 南方周末:开幕式的音乐部分,现在主题歌成为大家争议的一个点,音乐的其他部分,你个人感觉怎么样? 张艺谋:我觉得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所以我觉得所有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我自己当然认为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如果要实打实地说,我不认为能让所有人叫好,这是很难的,音乐是很难让所有人满意的,但是我觉得陈其钢是一个很努力工作的人,他是一个很坚持艺术品位的人,所以我那时候非常相信他,只要他认可我就认可。当然,我们提了很多意见都是符合广场表演所要求的那种独特节奏,我说让他们修改,但他要找哪个作曲家就是哪个作曲家,他发动了所有的作曲家,有一篇稿十几个作曲家都写过,都对不住人家,最后人家写了之后都不用了,所以很难。 南方周末:我指的不仅仅是主题歌,是整场的。 张艺谋:我说的也是整场,我没说主题歌,这是很难的。因为本身这种结构是分段式的,五分钟一段,五分钟一段……这样分段。而且演的东西,一隔就是三千年、两千年,怎么把音乐统一?很难。每一段表演有每一段表演的独特要求,因为每段表演的野心都很大,所以对音乐的要求就必须为它服务,更不能把它串成一个完整的东西。串成一个完整的东西,音乐完整了,表演就搭不上,所以就说服陈其钢妥协,为表演服务已经很困难,陈其钢已经咬牙做这个事情。所以我觉得音乐就是一段一段的,没办法,只是为了那个表演,很难把它变成整体。 南方周末:结构性的,的确没有哪段音乐给人印象很深刻的。 张艺谋:有一段,我觉得吟诵那一段不错。 南方周末:对,那一段是最初想到用那个声音效果吗? 张艺谋:对,我跟你讲有一个最大的人声,你们也跟陈其钢聊过,他也很感兴趣,全部用人声,从头到尾,全部是人声,我说我们就是要把中国吟诵发挥到极致,全部是人声,各种人声,但是也是贯彻不下去,理念也挺好。但是往下一贯彻挺难的,不入耳,也很怪,后来就放弃了,只留了这一段吟诵。这一段吟诵找的腔调挺难找,郭文景写的,最后找的腔调是把所有京剧院的黑头全叫过来,然后在那里弄这个腔调。 南方周末:配的? 张艺谋:就是把它做成一个音乐性的,像一样的,就是那样的东西,有很多想法。原来才有想法,原来这一段音乐,这边是孔子的吟诵,那边是一个摇滚,黑人的一个,“啪啦啪啦啪啦”,加一组黑人,加黑人明星在那里。我们这里三千弟子,那里就是俩黑哥们儿,完全是用最时髦的饶舌,原来是这样的音乐处理,后来也算了,反正有各种原因。确实现在看这个表演,如果那里有一个饶舌的话,有一点怪,刻意嘛,后来就算了。 还有一个,原来我们的想法特别有意思,“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现代的饶舌跟《论语》对话,理念很好,后来有一些外国朋友挺反对的,他们觉得我们是来北京看你们的,你们非要把我们的那些饶舌搁在那儿,他们就觉得像这种混搭(我们叫混搭)不见得能带来效果,后来我们也很谨慎。原来打算全部是混搭,你想野心多大,那都是在天上飞的想法。国家审计署在我们这里有一个办公室 南方周末:你们这次能调动、支援的权力规格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张艺谋:也就是组织这个团队,也没有什么,不要认为我们好像可以呼风唤雨,根本不是这样的,还是按照规矩做,并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不可能的。首先第一个不可以突破预算,不会给你追加预算,因为国家说话是算数的。 南方周末:这个预算是公布的吗? 张艺谋:对,我们自己都知道,不能突破预算,因为国家既然说了“节俭办奥运”,就不是一句空话。好,假定给你个亿的预算,必须在这个预算内完成。不能说,领导我这里不够了,因为我这个想法太好了,你再给我加两个亿,不可能。你跟谁说?必须告诉最高领导,党中央国务院,那是不可能的,首先预算的上限不能突破。 第二个,不是说在全国各地点谁谁就来,无偿地给你服务,不是这样的,都是按照市场,按照经济规律办事。你叫一个人来,你让人家给你做什么,当然要付路费,来回吃住,人家工作了三个月,要有薪水,同时制作出来以后要付酬劳,都是这样的,很贵的。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万个演员,一天来这里排练,一人一百块钱不多,几瓶水,一盒饭,再吃个冷饮,一天一万人是一百万,就是训练。我们一向都是这样的,所以很多东西不是容易,也不是说国家所有的资源任你调配,不是的。有时候很多困难都是外面不了解的,外面都认为我们是呼风唤雨的。你就想吧,想到的都替你安排,要谁谁来,要谁怎么干怎么干,不可能这样子。举国之力,大家是一种心情,实际上要按照正常的制作规律和经济规律办事情,一样的。 我觉得在制作方面跟我们做任何大型活动,做一部电影是完全一样的,甚至比做电影和大型活动还要复杂一点,因为所有的钱要经过国家审计署审核。比如说我们拍电影,说心里话,你是制片主任,我是导演,我说明儿不行,你得买五个机器,我要拍戏用,明天上午要用,连夜去买就完了,买回来拍戏,赶紧现场用。我们这里哪行,首先要写报告,要经过采购小组,招投标等等一系列国家审计严格的规定。所以,恐怕这个机器得三周以后才能看见,明天早上是看不见的。所以一定要提前预想好。我一开始很不适应,拍电影的时候很快,明天拿一个碗,马上拿来。拿十个碗,我选一个,不耽误工作,我们都叫不耽误现场,说要就来了。这个不是的,一定要严格按照国家的经济管理体制,大家都知道,任何事情必须要先从初级,第一步就要写出报告来,然后一级级审批。国家审计署在我们这里有一个办公室,完全按照它的流程做。大型一点的项目都要经过三个单位以上招投标。 所以,我这回也真的体会到国家制度的管理完全不是外面想的呼风唤雨和随心所欲,反倒是很严谨,制约比拍电影多多了,比搞一个话剧多多了。我们纯粹是商业上,老板把钱一打你就用,这完全不是这样的。我们要克服自己心理上很多这样的困难,我们都很不适应。一开始,连我都是这种想法。要谁就谁来,中国这么大,随便,根本不是的。我们都很实际,预估到时间流程,真正需要的,而且是先做试验,什么东西都先做试验。 南方周末:所以说不管什么方面,你都是戴着镣铐在跳舞。 张艺谋:主题先按计划来,不再像我们拍电影一样,完全从商业规律角度考虑,它还是从属于一个制度规律和各方面的(规律),“节俭办奥运,廉洁办奥运”,这是党中央的两句口号。南方周末:西方人,外国人,这种误解比我们还更大? 张艺谋:更大,每一个来的人都很惊讶,我们不是随时会有新的人来吗,你问程小东,程小东刚来的时候特别不适应,什么事都找我,他就很不适应,他就觉得应该也是呼风唤雨,他来了以后结果就是一个威亚绳还是什么威亚衣的购买,在广州还是在香港买,就那一点钱(大概几万块钱),批不下来他觉得大出意料,觉得这在剧组都不是个事,在这都是事,管理很严格,他完全不能接受。任何一个新人到这个团队,一开始,头一个星期根本接受不了,跟他想的特别不一样,就是那种制度的关系。我是……我就知道,我每次跟他们一那什么,赶紧先写报告,赶紧。你帮我拿来,我先批,我们一层一层,要审计。因为谁多少钱,毕竟是一个很大的实操。 还有要“廉洁办奥运”,我觉得这个制度是对的。像拍电影那个,“要想富,当剧务”,拍电影当中经济犯罪是很容易的,全靠自觉。这种严格的规章制度底下,真的是可以做到廉洁,但是它就不是像我们想的那样,说来就来,做不到。你就是总导演,再重要,说来就来,做不到。当然,后期,像最后还剩两三周的时候,中央领导审查时提了一个意见,这时候就紧急制作,那就是领导在一起,包括国家审计署,就像“绿色通道”,专为我们设一“绿色通道”,才有可能会快,今天要个旗,明天上午有可能拿来,因为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了,在这当中前三年都不是这样的,你要就来了,不可能的,而且你指定说谁谁谁那儿,都不可能的,我们都有很长的时间适应。人的表演,天下第二 南方周末:外国人还感叹,看开幕式之后,至少他们在评论中使用的语言,想象不到还有谁用这样的资源,制作这么大一个作品出来,他们在对你的采访提问中有这样的误会或疑问吗? 张艺谋:他们都没有说这个,他们只是觉得———其实我觉得我们是两种东西在一起,产生的效果,就是人的表演。我老跟他们开玩笑说,说我们人的表演是天下第二,天下第一是朝鲜,就是整齐到了一个相当的程度,整齐死了!就是这种传统的整齐的动作带来的美感,这一步我们中国人能做到,中国人通过严谨的训练、刻苦的训练能做到。像那活字模,那完全是口令,代表一听口令,完全做到,像电脑一样,外国人很惊叹,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志气,我们把人的表演通过我们的努力和聪明能做到这一步,这是人的表演,这一步是很多外国人做不到的。 我排过西方的歌剧,那个麻烦呀!一个星期只工作四天半,中间要喝两次咖啡,不能加任何的班,稍微有一点不舒服都不行,因为人权,那个排练能把人急死,哎哟!一个星期,我都觉得咱早就能把它排整齐了,他有时候队伍还没站整齐。你还不能说谁,他是有组织的人,也很严格的,就是明儿“哗”给你换一批人来了,你刚有点熟了,又换一批。他都是有各种制度,工会制度。咱们不是,咱们刻苦,能吃苦耐劳,咱的训练一个星期下来绝对是他两个月的层次,所以我们可以把演员做到这样的表演质量,我觉得是除了朝鲜,世界没有一个国家能做到。 第二个就是我们的理念和技术的使用,就是所谓的科技的使用,又有非常新鲜的理念和不同凡响之处,这俩加一块就挺难的。他可能在科技和理念上能达标,不一定能在人上达标。朝鲜在人上能达标,但观念很落后,特别六十年代的那种。所以你想想,我觉得这俩加一块的,目前只有中国,一点不带吹的,老外凡是懂的,他看我们现场的质量,他真的是认为他做不出来。他就算科技和理念能做到那一块,甚至比我们做得好,他人的表演做不到这个程度。就活字模,我就说这一场,他一定做不到那样的程度,他们那个自由、松散,就这种,也不能要求,你的要求那是不对的,但是这个东西达不到像键盘那种味道,他出不来那种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