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活是最伟大的。以‘人文的物质主义’名义,向所有致力于提升生活品质的人、事、物,致敬。
游一个诗赋的中国,还是志怪小说的中国?

插图* 伍圣游
据说宠物狗即使被主人带到五星级度假胜地,与主人同住豪华宾馆,把臂徐行于海滩细沙之上,它也并不感到格外的欢欣和荣幸(见德国亨宁? 维斯纳《动物必须刷牙吗》)。对此,作者生怕读者们骂狗们“不识抬举”,他的解释是:狗的日常生活压力不大,所以度假放松对它来说可有可无。
以此参照,那些辛勤工作、平时出满勤的动物,包括人类,应该特别珍惜假日生活吧。尤其是能够出去走走,呼吸一下异地的空气,看一看别的地方的男子胸毛是否浓密,女子小腿是否葱白,说话声音里是否放了牛奶和蜜,间歇性地“生活在别处”的妙处,老觉得是白捡了好多生活色彩和内容吧。
但刚刚过去的这个国庆长假“假情”不容乐观。高档游(8000 元以上?)同比下降得厉害,四星级以上酒店入住率也比不上往年同期。——如果这个现象也能以“目标游客”的生活压力不大,以致没有感到出游的必要性作解释,对于急于以旅游业拉动内需的政府,到底是喜是忧?
怎样给自己设计一次减负卸压的出游?生活中有几个人能像李欣频一样,可以在三两个小时之内从拍板到立刻上路?她的拉杆箱内,很大一部分物件是常设的,她的电脑里对旅游目的地的信息早有储备,更关键的是,她对客户形形色色的广告文案设计项目的交付能力,更是充盈而快速的。没有这个,你凭什么半年出游——搜寻被充分释放的创意,半年整理出游的成果,然后写专栏,演讲,出书,做代言人,形成多层次销售?
李欣频向人推介三个旅游地肯定不包括中国大陆,当然也不包括台湾和香港。实际上,如果你看了芥川龙之介写的《中国游记》,你根本不会递给李欣频诸如“大陆怎么了”之类的傻问题。
那是1921 年,旧体诗已如泥石流一样正赶下坡路,陈炯明几声炮响背叛了孙中山,共产党一大代表正秘密赶往上海。已是成名作家的芥川龙之介以日本某报特约记者身份游历他心中念兹在兹的中国。何以见得?看看他书中时不时掉出的关于中国风土典故、名人轶事的书袋就知道了。
他的第一站来到上海。马车夫自己驾驭失当,却把鞭子呼呼抽向马匹;西方水手与中国妓女的低俗醉舞;卖花老太太追着他们讨钱;“浪漫主义”职业乞丐用嘴巴吸吮伤口化脓的腐肉;“公共花园”里中国人不准内进;“湖心亭”上一个中国男人浑不在乎地对湖撒尿;尤其是他和朋友到后台拜会一个京剧名角,常与盖叫天一块登台的绿牡丹(黄玉麟),聊得兴起时,绿牡丹忽然侧过身子,“把在红底上绣着银线的漂亮衣袖向上一抖,遂用手指擤了一沟鼻涕,干净利落地摔在了地板上”。
作为中国人,捧读这本《中国游记》的心情实在不轻松。与其说芥川龙之介带着优越感而来,不如更客观一点承认,他只是保持了一贯的完美主义态度——要不,他也没必要39 岁就甘心不活了,用一种很尊严的剖腹方式。
87 年过去了,中国GDP 的持续蹿升速度让日本国自惭形秽,但是请一个日本作家重走芥川龙之介走过的路,又会写出一部什么样的中国游记呢?那些恣肆的尿,响亮的浓鼻涕,乞讨者的自残手段,公众场合的手机调情或训话,明明害人不浅,却继续鼓噪的“请喝放心奶”誓言,西湖边忽然阻断游人通过的高级会所……
看看这个眼光“毒”到的家伙帮我们作的总结陈词。“(城隍庙门前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看来在这些人当中,没准儿混着个把《金瓶梅》中的陈敬济或是《品花宝鉴》中溪十一那样的好汉。可那些人群中几乎看不见杜甫、岳飞、王阳明、诸葛亮之类的人物。换句话说,现在中国已非我们日本人在中国古代诗文中认识的中国,而是中国古代小说中展现的世界。这是一个猥亵的、残酷的、贪婪的世界。”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或“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唐诗宋词情调,大概还能用在偶尔的记忆凭吊场合了。而中国古代小说的最得人心处,无非狭邪艳情,神怪仙佛,野史遗事,专把人往“下”处引,往“小”里引,往“虚空”里引。
中国不缺少斗士,缺少绅士;不缺少美女,缺少淑女;不缺少豪族,缺少贵族。这是一种经典的冒酸气的概括,但是谁能找出一句酸气少一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