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七号》喜欢,还是非常喜欢?
来源:南方周末  2008-10-30 12:20:14  作者:特约撰稿 陈力 平客

  


阿嘉用了几天完成了自己的爱情,日籍教师用了60年缅怀自己的爱情,他们的爱人恰好都叫“友子”,两人在不可能的时空里,擦肩而过。这两个不算新颖的爱情故事,是《海角七号》的一个强有力卖点。


弹吉它的小邮差阿嘉和弹月琴的老邮差茂伯都各有粉丝。


导演魏德圣(中)与男女主角在东京参加影展——《海角七号》在日本被认为是“疗伤系”电影。


《海角七号》票房过2000万新台币,男主角范逸臣兑现诺言,准备“裸泳”。台湾最南端的屏东县恒春邮局,如今每天都会收到一百多封来信,收信地址都是并不存在的“海角七号”,收信人是同一个名字——“小岛友子”。这些信来自岛内各地,写信的目的就是想让邮局按惯例将其退回,在信封盖上“查无此址”。

本文图片由果子电影公司提供

10月5日,马英九带着同僚去台湾西门町乐声戏院,低调看了《海角七号》,5天后,他高调发表“影评”,公开大赞《海角七号》代表了“坚毅、勇敢的台湾精神”,把影片和奥运会上倒地11次还站起来奋战的跆拳道选手苏丽文并列为“台湾最宝贵的资产”,并借此鼓励民众,“有信心重振台湾经济”。

马英九显然觉得这样的表态不足以表明自己的激动,10月25日,他专门到赞助《海角七号》的南投信义乡农会酒庄摊位前致意,感谢他们赞助台湾电影,让这部电影大卖。

今年8月22日,《海角七号》在台湾上映,两个月时间里,影片创造了各种票房“奇迹”。“台北票房情报网”的统计数字显示,仅台北市,《海角七号》的观众就达到了91万人次——至少每6个台北人,就有一人看过《海角七号》。

票房奇迹迅速演变为席卷整个台湾岛的“全民海角运动”,台湾中天电视在一个节目里甚至引用了这样一句流行语:“没看《海角七号》,社会压力好大!”

《海角七号》的编剧和导演叫魏德圣,这是今年40岁的魏德圣拍的第一部剧情长片,他也不知道这部片子为什么这么红:“没有原因!3000万是我们该得的;5000万是我们要感谢观众的;5000万过后我不知道感谢谁。因为那不是我们该得的,我只能感谢上帝,谢谢你补偿我那么多。”

负债3000万也得拍

魏德圣瘦高身形、戴着眼镜,没上过任何一天的电影课程,最后的学历是电机专科。15年前在台湾导演金鳌勋手下担任场记,开始了他的电影之路,曾经在杨德昌的《麻将》与陈国富的《双瞳》中任副导演。他的公司“果子电影”办公室里,还堆着十几瓶《海角七号》里的推销员“马拉桑”推销的小米酒。

《海角七号》的故事源自四年前,魏德圣从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一位邮差花费两年时间把一封地址不详的日本来信送到了收信人手上。“海角七号”是魏德圣虚构的地址,他把影片的背景时间拉到了1945年,“二战”结束,日本战败,开始撤离台湾,一个日籍教师在遣返的船只上,写下了给友子的七封情书。信封上的地址是“恒春郡海角七号番地”。小岛友子是片中日籍教师的台湾恋人,也是2006年在恒春工作的过气日本模特的名字。

这只是《海角七号》的“外套”,内里的故事则是逸群台湾小镇“在乡人”(本地人)自尊自强的故事。对台北失望、回到家乡的乐队主唱阿嘉;在异乡创业做小米酒生意的客家人马拉桑;只会弹月琴的老邮差茂伯;在修车行打工、深爱老板娘的水蛙;唱诗班孤僻的小女孩大大;脾气暴躁的交警,因为阿嘉继父不服外人看扁台湾文化,要重振台南风采,组成了一支本镇乐队,要在几天时间里,创作两首歌曲并在演唱会上演出,友子则半推半就担任了这个乐队的监督。

勉强搭起的乐队,在排练中磕磕绊绊,状况百出,最后直到演唱会结束时,每人才分别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2006年底,这个故事打动了台湾“行政院新闻局”电影辅导金的评审们,赢得了500万元新台币的辅导金。

台湾电影辅导金制度始于1990年,由台湾“行政院新闻局”设立,这些年来,每年的获选名单几乎决定了未来两年会有什么台湾电影在院线上映。“辅导金”多提供给一些艺术性相对较强、商业性很弱的影片,随着时间推移,“辅导金”已经成为台湾电影的双刃剑,被批评是导致台湾电影死掉的罪魁祸首。

2006年的台湾,纵跨台湾南北的高速铁路尚未正式通车,“南北一日生活圈”还是个梦想。那一年最火红的电影是《断背山》——而那其实是一部好莱坞电影;当年年度台湾电影票房冠军是苏照彬导演的《诡丝》,台北票房仅新台币2200万,却已是过去5年以来最卖座的台湾电影。

2006年底,《海角七号》的企划案以全票通过,当时无人料到它会在两年之后改写台湾电影历史。

魏德圣获得了辅导金,在2007年1月立即开始着手筹备工作。开始的预算是1500万,随后几经增加,最终《海角七号》的总投资达到了5000万元新台币。

曾担任电影《诡丝》与《不能说的秘密》的制片黄志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海角七号》的投资其实是不断膨胀起来的,为了弥补差额,导演魏德圣把自己的房子做了抵押,负债3000万。

“刚开始筹款时,没有人愿意为《海角七号》贷款,托人、押上房子,才终于通过了。”提及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黄志明说,“当时贷款通过对我来讲是一个噩耗,下半辈子就得为这么大的一笔数字活下去了。我跟魏德圣讲,你可能要跟老婆离婚,因为你把房子交出去了。”

2007年9月30日,《海角七号》在台北西门町开拍,直到这时,贷款还没有在银行通过审批。几天后,魏德圣带着演职人员和拍摄器材南下恒春,当时剧组的账面上只剩了50万元新台币(约合12万元人民币)。

“在恒春发生过两次财务危机,只要再有一两天,如果再不打款过来,我就真得把所有人马撤回台北了。”魏德圣说。

最后一场戏是沙滩音乐节的场景,阿嘉临时拼凑的摇滚乐队在舞台上表演。舞台在恒春的沙滩上搭起,拍摄前晚,遭遇台风,魏德圣十分担心沙滩会像往常那样被卷出一个巨坑,那样的巨坑只能等到来年才会被填平。第二天,台风退去,他发现台风不仅没有卷出巨坑,反而将沙滩吹得更宽了,拍出来更好看了。魏德圣把这些归于“天时地利人和”。

2007年11月底,《海角七号》终于在屏东县恒春杀青。

裸泳21次

2008年5月,魏德圣通过朋友认识了台湾博伟电影股份公司的总经理傅明明,“博伟”是美商发行公司,以代理迪士尼旗下的好莱坞电影为主。

在台湾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傅明明是美国人,她讲着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声调里还带着一点点台湾腔。傅明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导演在会议室放了林晓培演的饭店房务员,在房间里抽烟那场戏,我们看完觉得很有意思。”

后来傅明明强烈要求魏德圣留下全片,那时影片还没做完特效和音响。第二天中午,她安排全公司员工看还没有“彩虹”的粗剪版,但所有人都认为:对白很精彩,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也非常明确,感觉已经在了,“这会是一部非常好看的电影”。

“博伟”决定代理发行《海角七号》。傅明明说:“我从来没有把《海角七号》当做台湾电影来发行。在我眼中,没有台湾电影或好莱坞电影之分,只有好看或不好看的电影。”

在傅明明看来,《海角七号》是一部“四格电影”:“美国有一种分析,一部电影如果老少皆宜、男女通吃,就是‘四格电影’,只要你达到这个理论,你的市场潜力就是无穷大。”他们同样是《色,戒》的台湾发行商:“《色,戒》至少是18岁以下的人不能进戏院看,就不是老少皆宜。”

为了《海角七号》能老少通吃,傅明明做了一些小规模调查。

他们先是请几位内部员工看了两分钟预告片,看完之后,收回来的问卷只有两种答案——“喜欢”与“非常喜欢”。可第二个问题,“你会不会在下礼拜上映的时候去买票”,大部分人的答案是“不会”,因为大家觉得,这是“台湾电影”。

一位观众给出了貌似“惟一”的解决方式:如果朋友推荐,我就会去看。

“朋友推荐”让傅明明知道了“口碑传播”对一部台湾电影的重要性。“博伟”与《海角七号》制片方达成共识,电影正式上映前,要在台湾不同城市举行超过1万人次的试映会——台湾总人口只有两千多万。

《海角七号》的行销企划李亚梅对这个破天荒的试映举动十分赞同:“我们不怕把电影观众试掉了。”

试映会从8月4日开始,其后的十几天里,《海角七号》在台湾大小城市进行大范围试映,试映人群从民间组织的成员到中小企业的老板,大规模试映得到的普遍反映是:“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看的台湾电影了。”口碑传播初具规模。

开映首周,《海角七号》台北周末票房开出198万新台币的成绩,排行当周票房第四。“口碑”开始在互联网上发酵,以台湾最大的网络论坛PTT为首的各大电影讨论区纷纷被《海角七号》攻占,观众甚至比赛谁拉的观众最多,电影讨论区迅速演变为“海角传销公司”。

8月23日,电影上映第二天,男主角范逸臣对观众许诺“破2000万就裸泳”,让他想不到的是,仅仅9天后,他就不得不考虑,在哪里实现诺言了——9月1 日,《海角七号》全台票房突破2000万。此时一个朋友提醒李亚梅,9月5日另一部势头也不弱的台湾电影《囧男孩》将上映。李亚梅安排《海角七号》和《囧男孩》两部影片主创互看对方电影,以显示台湾电影的团结。

9月12日,两部影片主创“互访”的时候,《海角七号》的票房已经冲到了6000万。李亚梅帮范逸臣把“裸泳”安排在9月18日垦丁海边举行,结果当日,《海角七号》票房又突破了1亿元新台币大关——范逸臣原则上应该裸泳5次。

此后《海角七号》基本上开始了“自我生长”。任何一件事情都能让台湾观众去看《海角七号》,甚至9月20日的“黑格比”台风和接踵而来的“蔷薇”台风,都让《海角七号》刷新着各种票房纪录。

“数字是春药,会让人high的!”《海角七号》的宣传刘慈仁说,他每天负责把新的票房数据用短信形式发给各媒体记者。

截至10月19日,《海角七号》上映还没到两个月,全台票房已经达4.3亿元新台币,排名台湾影史第三——仅次于1997年《泰坦尼克号》的7.75亿与1993年《侏罗纪公园》的4.5亿。

现在范逸臣起码得裸泳21.5次。

不得批评《海角七号》

“它就像是一个大卖场,不同的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商品。”台湾纪录片导演杨力州说。

四年前,新闻里老邮差的故事,一直在魏德圣头脑里挥之不去:“台湾那么小,却拥有那么复杂的东西,有山、有海洋、有湖泊、有河流、有离岛、有平原;有原住民、客家人、闽南人,有外来族群;有汉人移民的文化、原住民的文化,还有外来殖民的文化,现在还有外省文化、蓝绿文化……我就想,能不能做一个多元族群和谐的故事?”

魏德圣最终想到让音乐担任“和谐”的重任,而故事发生地,也确定在台湾最南端屏东县恒春镇,一个新旧文化冲突最严重的地方。“真的是非那里不可。它完全是台湾的缩影。花莲、台东,很难静静地拍。而且屏东有月琴,摇滚乐遇到月琴会产生什么故事?古老的城墙,四面什么都还在,遇到了观光饭店,他们会产生什么新的故事?”

不同的人的确能在这一部电影里找到想要的“商品”:男观众可以看田中千绘扮演的年轻友子;女观众则有日本偶像歌手中孝介和男主角、台湾歌手范逸臣可看;1945年的爱恨离别勾起了在日据时代生活过的台湾老人的怀旧心理;卖米酒的推销员马拉桑则是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的真实写照;恒春沙滩的摇滚音乐节让年轻人在银幕前兴奋起来;片中夹杂的普通话、闽南话、客家话及日语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不同的族群;南部小镇的美丽风光、新旧文化冲突的写实则吻合了台湾近年来逐步树立的“本土意识”;片中在教会里弹钢琴的小女孩大大在电梯里跟着随身听哼唱的“爱你爱到不怕死,但你若劈腿就去死一死”也成为新世代的“爱情宣言”,就连阿嘉无奈离开台北时,砸烂吉他并大喊“X你妈台北”,也被解释为对“台北股市跌跌不休”以及“陈水扁政治贪腐”的现实宣泄。

《海角七号》被赋予了多元属性,音乐片、爱情片、乡土片,还有人将其归入日本所指的“疗伤系”(也称治愈系,源自英文healing,是日本对节奏舒缓、放松的电影或音乐的统称)电影。

围绕《海角七号》,台湾网络社区里的“口水战”也由此展开。在台湾“开眼电影网”的讨论区里,一则“台湾人的一窝蜂,造就了《海角七号》”的留言,引来了“一窝蜂”的跟帖:“这是我最近看到的最酸的语言!”“见不得人好的心态!”

台湾资深出版人老猫由此对言论自由表示起了担忧,他在自己的博客上写道:“讨论起《海角七号》来,我们的言论自由忽然就紧缩了,什么时候我们从向执政者争取言论自由,转变成向乡民争取了呢? ”

《海角七号》引发了台湾观众“奋笔疾书”,宣布“马扁时代终结,海角时代来临”;也有网友续写《海角七号》,并将之命名为《天涯八号》。

“这些年,台湾的政治经济不好,但是台湾每年都要有活动,前两年有红衫军、手牵手。马英九上台后,到现在为止,政治经济也很让人失望。大家找不到出口,就往《海角七号》里面倒。”魏德圣说。

围绕《海角七号》的所有东西都火了,弹着月琴加入摇滚乐队的老邮差茂伯,以风趣、幽默、充满活力成为台湾跨时代的新偶像,被称为“国宝”。如今,人们会去恒春,把现实中的老邮差当作“国宝”,与他合影留念。

《海角七号》为什么广受欢迎?“国宝”的扮演者林宗仁的解释是:“容易看懂,里面没一个坏人。”

《海角七号》是否通过内地电影审查,在内地影院公映,并没有最后确定,魏德圣希望影片也能在内地创造奇迹——看正版,而不是盗版的“海角”,“从爱情的角度来看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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