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与矿难作斗争的三十年是中国安全监管三十年的缩影

一年多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阳城县副县长许卫星总是对手机铃声特别敏感。

这是不断刺激形成结果，自从他分管煤炭行业后，深夜来电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报告矿难。

他所在的阳城县归地处山西东南部的晋城市管辖，是全国无烟煤的主产地，当地具有两千多年的采煤史。不过阳城也是山西省三个瓦斯含量最高的地区之一。

在过去的近三十年内，为了消除瓦斯的威胁，这里的政府和煤炭企业经历了一场历时三十年的“瓦斯之战”。

1981年，当郝安社这个矿机专业毕业的大学生从太原煤炭设计院调回到他的故乡阳城的时候，注定他要与阳城的煤矿打一辈子交道。

摆在郝安社面前的是二百多个矿井，其中十几个是高瓦斯矿井。郝当时是县工业局的副科长。这些煤矿按现在的标准衡量是地地道道的“小煤矿”——大部分年产3万吨左右。

由于开采的煤层较浅，当年的瓦斯事故也比较少，相比现在普遍的300米到400米的竖井而言，当时阳城开采最深的竖井也只有120米。

阳城煤炭行业大发展的岁月是1984年，此时国家领导号召煤矿建设要“国家、集体、个人一起上”。阳城各个乡村、个体户联办煤矿纷纷开业，仅1984年、1985年两年，开工新建的矿井就达到了53座。这些煤矿很多没有地质资料、没有工程技术人员的情况下开工建设的。

1986年1月19日，阳城发生了柏山煤矿瓦斯爆炸事故，这也是阳城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大矿难——死亡17人。此次矿难每个人的赔偿金为3000到5000元。

此次矿难发生后，劳动部前往调查，山西省甚至包括阳城县都预感到煤矿安全将进入一个严峻的时期。第二年，阳城县成立了历史上第一个主管煤炭安全的煤炭工业管理局。

即便“一炮炸出一个煤炭工业局”，煤矿大跃进还是让阳城的煤矿管理人员备感吃力。1989年之后，阳城批准开建了一批深井，大致的垂直深度在150米到200米，斜井在500米左右。这也意味着，一旦发生瓦斯爆炸事故，矿井中的工人逃生的机会很少。

到1990年代初阳城还是达到了140多座煤矿。种下的恶果最终是要偿还的，阳城进入了一个瓦斯爆炸事故频发时代。

1995年，郝安社调任煤炭局总工程师。从1990年到2000年，这是让他感觉惊心动魄的十年。在一个小笔记本上，郝安社没有次序地记录着这十年发生的瓦斯事故。

据郝的统计，十年间，阳城历史上发生了八起重大瓦斯爆炸事故，死亡64人。期间的零星事故还并未在郝的统计中。

为了遏制灾难的发生，当时的阳城县推行主管局长、乡镇长、村长、矿长是安全的第一责任者，所有煤矿设立举报箱，鼓励工人越级举报。同时，规定所有的乡村煤矿都要派驻煤矿安全监察员。

对于一线检查的安监人员来说，1986年矿难之后要求一个月去一次，后来一个月去两次高瓦斯矿井。当时安监科16个人，任务陡然增加。重点检查瓦斯、煤尘、水、火、顶板等煤矿五大灾害。为了促进安监的效率，县里甚至规定如果煤矿管理好，一个科室还可以奖励1万或者2万元。

1995年前后，矿工开始了长时间的培训，特别是放炮员、安全员、瓦检员、电钳工、绞车工等特殊工种加入了培训队伍。以前的柳条帽也被淘汰出煤矿，除了一些必备的救生设备，自救器开始佩戴，工人们开始定期检查身体。

经济处罚也进入煤矿监管领域。1990年代煤矿出现死人事故之后，罚款达到1万元左右。其中1998年阳城县义城煤矿瓦斯爆炸事故罚款即不到1万元。

也就是从1995年开始，很多人听说了“瞒报”一词。虽然阳城历史上还未出现“瞒报”事故，但是这个词语此后十多年间却一直在山西各地出现。

1998年的义城矿难之后，这个小县城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问题：频繁的矿难是否能得到治理。

因为义城矿难的调查结果显示，最终是由于岩石冒落的时候相互撞击产生火花，进而引发瓦斯爆炸。“预兆都没有，煤矿就爆炸了。”

阳城所走的道路是“技术救县”。他们提出，必须要改革采煤方法，优化井下的通风系统；必须在采煤前抽放瓦斯；必须要培训；必须留下一个尾巷分流瓦斯。

但是阳城面对的难题是，当时整个煤炭市场陷入了低迷期——每吨优质煤价格低到15元都没人要。阳城从收取煤矿的维检费中拿出资金进行鼓励当地的煤矿进行采改——煤矿上一款长臂设备奖励60万元，短臂设备40万元。

要知道，当时一套长臂设备200万元，短臂设备也在100多万元。之所以最后采改能够推行下去，当地官方的说法是，阳城的煤矿主要是国有矿、集体矿。郝安社估计整个采改全县投入2亿元左右。

2000年之后，阳城的瓦斯爆炸锐减。2000年、2001年两座煤矿发生瓦斯事故之后烧伤了20人。

虽然阳城的瓦斯事故得到一定遏制，但是山西省的矿难却在2000年之后进入高发期。与之相伴的则是层层的“问责”、经济处罚。阳城县的官员也感到了“人家感冒，我吃药”的冷风。

2004年阳城芹池煤矿发生瓦斯突出事故之后，郝安社背上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处分“记大过”。

经历过30年的风雨，郝安社，这个阳城县的煤炭总工程师依然胆战心惊。正如阳城县副县长许卫星所说：“我们在努力的基础上，还要靠老天帮忙。”